一
我死了四年了，我是个鬼。
讲真，做鬼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。
人死后可以选择投胎做人，或在阴间做鬼。
而阴间就完全是个翻版的人间。
有银行，有警局，有商业中心，有菜市场，甚至有学校。
唯一不同的是：阴间的居民是鬼。
阴间之所以这样繁盛的原因，据说是因为人口爆炸。
人间的容量不够了，所以放点鬼在阴间缓缓。
因此阴间四处可见这样的标语：
“不如做鬼”
“做人不如做鬼”
“投胎不如做鬼”
“让自己觉得舒服是每个鬼的天赋 ”
“阴间这么大你值得去看看”。
马面说了：如果你现在还在嘲笑别人做鬼，五年后你就会后悔。
马面还说了：
十几个人在做鬼，你看不起他们。
几百个人在做鬼，你不理解他们。
成千上万的人在做鬼，哎，你心动了！
所有人都在做鬼，你想要加入，对不起，阴间没有你的空间里了。
2020再不做鬼就晚了。
不过，鬼在阴间生活也需要钱。
钱的来源：一是人间亲友烧的纸，二是鬼在阴间工作的工资。
不幸的是，我的父母不信鬼神不封建迷信。
早就把烧纸这一老祖宗的传统丢到九霄云外。
再者，我一直留恋在人间，不能再阴间工作。
所以我是一个穷鬼。一个真穷鬼。
唯一的收入是每个月冥府发的低保，而我留恋人间是因为我留恋一个人。
鬼虽能在人间四处闯荡，却不能触碰到人间的任何东西。
人看不见鬼的身影，也听不见鬼的声音。
简而言之，人不可能意识到鬼的存在。
鬼也不能对人和人之间产生任何影响。
但总有写心术不正的鬼不甘寂寞。
比如我女朋友，她就非常的招鬼。
她长得挺好看的，所以身边总是一堆色鬼偷窥她。
这让我勃然大怒，每次我抓到一个色鬼就是一顿猛打，揍得对方鬼脸开花。
偶尔也有几个色鬼不服，指着我威胁到：你无缘无故打鬼，小心我找冥警抓你哦。
我轮着膀子攥紧拳头，大步逼向他们。
你偷窥我女朋友我还不打你啊？你丢不丢鬼脸呢？看我打得你怀疑鬼生！
渐渐的也就没鬼敢靠近他身边。
但我担心我一走那些色鬼就会卷土重来，便一直呆在她的身边。
我生不能与她偕老，死也要护她安好。
我的有朋友是个标准的野蛮女友，平时总喜欢打我。
我能胖揍这么多鬼，不得不感谢她平时对我的照顾与锻炼。
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，我认识她七年，和她在一起五年，从没见她流过泪。
而就在我死后的短短几天，我便看见她对着我们的合照流过无数次泪。
有时甚至哭的几近晕厥，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，除了帮她赶走色鬼，我还得为她做点什么。
而四年后，我终于能实现这个目标了。
二
我是一个鬼。
冥府每个月会给没有收入的鬼发1000万冥币的低保。
这数字听着是挺大的，其实钱并不多。
因为人间的冥币厂造纸钱造的太狠了，面值动不动就上亿，阴间早就通货膨胀的不像话了。
我的低保一直没用，四年来积少成多才总算买得起一样，阴间为思念人间亲友的鬼开发的特殊服务：鬼书。
鬼书鬼书，顾名思义，就是鬼也能书写的一套本子和笔。
而且在上面写的字，能被一个特定的人所看到。
阴间为了便于管理众鬼，会给每个鬼派发手机。
发一些做鬼大法好，黄泉路堵了，孟婆汤有毒啊，忘川水质严重污染之类的短信。
我拿出手机打开阴宝App，在阴间的网上购物商场购买了鬼书。
购买成功后弹出一个界面：请绑定你要与之联系的人。
我输入了女朋友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
只见手机中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，直冲熟睡中的她的天灵盖。
霎时，那倒白光又冲进她床头的日记本和圆珠笔。
又一瞬， 白光散去，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我走到她窗前，拿起本子和笔者一刹那，我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。
这套日记本和笔，就是我在人间唯一能碰触到和控制的东西。
第二天清晨，在她睁开眼朦胧之际。
我拿着本子正对着她。
本子上有我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：你好!
从她的视角来看，是本子自己悬在了空中。
上面还莫名其妙的多了两个字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吓到尖叫呀！
啪的一声脆响，她一手把本子给拂开。
翻了个身再度闭眼睡觉。
哎哟！我的乖乖哎。
这玩意可是我攒了四年的辛苦钱呀！
我心疼的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本子。
一秒~两秒~三秒~
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。
翻身睁眼，一眼震惊的看着再度悬空的本子。
我瞧她的神情，暗暗的告诫自己：嗯！这次要干点正事了。
自我死后她一直沉浸在悲伤中，这次我要当她的人生导师。
指导她走出忧郁，走向未来，走向光明。
我拼命的搜索自己脑中的正能量语录，开始奋笔疾书。
在她的眼中，圆珠笔自己在悬空的本子上翻飞舞动。
接着便浮现出了一行行的字迹。
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，现在的阳光才是最好的阳光！
放下从前活在当下！
生活不仅有宅和忧伤，还有诗和远方！
做个有梦想的人，永远年轻，永远热血，永远永怀希望！
她盯着我写下的字，沉默良久，若有所思。
我欣慰的笑了。
不枉我磕破脑袋，想出这么直触心灵的优美句子，总算是优点成效了。
然后，我就看到她朱唇微启：你有病吧~
哎呀！看来猛药下的还不够！
我又开始写：年轻人，听我这个过来人的一句劝~
“你是谁呀？”
我写到一半，就被她的问题无情打断。
于是我决定撒一个谎，一个有格调有深度的谎。
“我是笔仙！”我面不红，心不跳的写到。
“原来你是只圆珠笔精啊！”
喂！不要面不改色的误解我的话好吧。
好难不和女朋友斗，我姑且先顺着她。
“你就不害怕吗？圆珠笔成精了耶！”
“你成精了又能怎么样？你能伤害到我吗？”
“好吧，似乎不能。”
“伤害不到我的东西，我为什么要害怕！”
“好吧！女侠威武！”
“你没成精时是我的笔，成精后就是我的精！”
“好吧，女侠有理！”
“你本是我一直写日记的本子，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将你放在我的床头，那你一定对我的生活习性爱好等等了如指掌吧？”
“是的，女侠英明！”
“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随身管家，每天提醒我喝水、吃饭、买东西。我忘了的事你都要替我记住。”
“是的，小人遵命！”
嗯，怎么有点不对劲？
不是要当人生导师吗？怎么不知不觉就成了免费管家了？
哎，算了，管她呢。
她开心就好！
就这样，在我呆在她身边的第四年，我终于融入她的生活。
我终于让她意识到了我的存在，虽然是以圆珠笔精的身份。
可这样的生活没能持续多久。
三
我是一个鬼，这是我留在女朋友身边的第四年。
我以为我能够一直这样守护着她。
但是，那是一个七夕节。
他晚上回家时贪路近，拐进了一个小巷子，我埋头写字也就没注意到。
她遇上了几个流氓。
他们用粗鄙的语言调戏她。
我闻言大怒的冲过去，给了为首的一剂猛拳。
再我的手如空气一般穿过流氓的身体时，我才意识到，我是鬼！
他们迅速的靠近她，她机灵的转身就跑却还是被抓住。
他们将她按在暗巷的墙上，对她动手动脚。
她拼命的反抗拼命的大叫。
我将本子重重的摔在流氓的头上，我要打爆他的头。
我将笔使劲刺入流氓的眼镜，我要戳瞎他的眼睛。
然而，无济于事。
本子和笔只有我和她能看到和触碰。
对于其他人而言就只是空气。
即使我能为她赶走一千、一万个的色鬼，然而对于人我毫无办法。
那一瞬间，我从半年多来与她一直斗嘴玩闹的快乐中苏醒过来。
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神为鬼的无能为力。
正当我陷入绝望之时，两道刺眼的手电刺入暗巷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！”
一声洪亮的怒吼穿云破石，两个警察挥舞着警棍奔过来。
这几个流氓兴许第一次犯事，一怂就一溜烟的跑了。
我不敢想象，如果不是两个偶然路过的警察，事情会是怎样的后果。
办完这一切，回到家时，她已是满身的疲惫。
我在本子上写到：
对不起，我什么都没帮到你。
作为管家我失责、我混蛋。
她却笑了。
“你有什么失责的。我又没给你工资。”
她居然反过来安慰我。
“ 我看见你拼命的打那些流氓了。 ”
“圆珠笔精，你不要自责。”
她的善解人意却让我更加自责，我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写些什么。
她开口打破沉默，声音似有感伤。
今天是七夕节，有情人本该相聚在一起。
连牛郎织女都鹊桥相会了，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呢？
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千里。
她看不见我、听不见我、触碰不到我、感觉不到我，连一个对视都是奢求。
我沉重的写到：
“是啊！今天是七夕，外面都成双成对的。你那么漂亮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呢？”
她只是看着她手腕上我曾经送给她的情侣手链，说：
“我男朋友不知道跑那里去了，我找不到他了！”
我忽然眼里发酸，可是鬼魂连落泪的权利都没有。
“你说我男朋友在哪呢，在想些什么呢？”
这些日子，她从未提过有关男朋友的问题。
我想让她渐渐忘了我，也从来不提及这方面的事。
面对她这么突然的问题，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稍加思索后，我还是郑重的写下：
“我不知道你男朋友在哪，不过我猜他也许在想：要是有人给他烧点纸就好了。”
“哈哈，是吗！”
她有些苍凉的笑了，接着说：
“以前，我最喜欢和我男朋友这样牵着手。”
她伸出手张开五指，然后将手指弯曲。
那是曾经两个人的十指相扣。
我们扣住十指后，我会说：
我抓住你了，你生是我的人，死是我的鬼，哪都别想跑。
好，我不跑，那都不跑。
我生是你的人，死是你的鬼。
我伸出手摊开哪幻影版的手，攀附她空荡荡的五指。
一虚一实，一生一死，紧扣十指。
中元节那天我手机滴滴的响了，我打开一看是中国冥行发的短信：
你尾号5313的账号七月十五受到亲友烧的纸，合计750亿，活期余额750亿元。
哇！谢天谢地，谢女朋友。
她居然还记得我的话，居然在鬼节给我烧纸，还一烧就是笔巨款。
我一个穷鬼，终于体会到做大款的感觉。
我马不停蹄的奔赴冥府，去阴间对人间办事处购买托梦服务。
托梦属于高阶服务，必须按照正规程序办理。不像鬼书只要网上商城购买就好了。
我排完老长的队，填完一堆堆的资料，盖完一堆堆的章。终于买到两次一小时的托梦服务。
待我重返人间时，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九点。
我的父母已经入睡，女朋友还醒着。
于是我先入父母之梦，感谢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，诉说我对他们的思念之情和抱歉。
我回到女朋友家时，她醒了。
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日记本，上面有一行她写的字。
你在吗？
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，难道她一直在等我？
我连忙操起圆珠笔回应她：我在！
“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啊？”她笑着说。
“圆珠笔是不用睡觉的，你不安眠，我又怎么能入眠。”
“那就陪我聊聊天吧！”
“嗯，你说！”
想尽量多听听你的声音。
“我的男朋友，我很喜欢他。”
她想了想又补充道：“以前是，现在也是”。
“我知道！”
她还喜欢我，我还喜欢她。
可是又能怎么样呢，我除了帮她赶赶色鬼，什么都不能为她做。
我连帮她擦眼泪都做不到，更别说保护她，给她幸福！
心灵相通，终究抵不过阴阳相隔。
我宁愿你别再喜欢我了，别再喜欢一个无法给你带来幸福的死人。
“今天说了好多话，我去睡了，晚安！”
晚安！梦里见。
在她的梦境中，她看到了我，她拼命的向我跑来。
我见她眼睛闪烁的泪花与她激动的神情。
以为她要给我来个爱的亲亲，温柔的抱抱以诉相思之情，谁料迎接我的是她的拳头。
她一拳捶在了我的胸口。
“臭小子，你特么这么久的跑哪里去了？”
她打着打着便开始哽咽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。
她红着眼眶不停的问我“你跑哪里去了、你跑哪里去了、你跑哪里去了…”。
我一直在你身边啊！可我怎么说得出口？
我抬手扶着她靠在我胸口的头，我说：忘了我吧！
她闻言停住呼吸，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我，好看的眼中全是震惊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，我也什么也没说。
主要是不知道说些什么，更重要的是：怕说错话被打。
良久，她吸了吸鼻子，抹了抹眼泪，缓缓开口，声音还有些颤抖：
“对不起！我不应该老是打你。”
可我多想天天被你打。我知道你的架势很足，力气却很轻。
你打在我身上的拳头从来都不痛，我感受你的身体触碰着我。常趁我不备拉你入怀中，打着打着就抱在了一起。
天知道那些日子我是多么的快乐。
我不在意！我不在意你打我，我在意的是你。
之后我们什么也没说，把道别的时间留给拥抱，让这个梦结束与一个拥抱，一个结实而温柔的拥抱。
在那晚梦里相拥后，她变得开朗许多。
她开始走出家，走出她的小圈子，结识新的朋友。
她认识了一个男人，这男人青年才俊大帅哥一个。
最重要的是他阳气十足，和我父母一样，是连鬼都无法靠近的体制。
连我这种有点资历的老鬼也最多能靠近十米，那些新鬼远远地看到他都绕道走。
我在十米开外看着他们约会吃饭谈笑，他对她很好。
和他在一起时，她还真的蛮开心的。
直到有一天，我看见他单膝跪地掏出一枚钻戒。
而她喜极而泣的点头， 那枚戒指便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。
她喜欢他，他也喜欢她。他也能保护好她。
挺好，我鬼龄五年终于决定不再做鬼了。
投胎吧，转世为人吧。
也许在某个轮回我还能再遇见你。
他已经走了，英俊的未婚夫对她笑：
“如你所愿，她终于放下你了。不再留恋人间投胎去了。”
她听罢一言不发摸出笔，在一个本子上写到：你在吗？
良久圆珠笔没有任何的动静，本子也没浮现任何字迹。
这一次没有出现“我在”。
她取下无名指的钻戒，归还给未婚夫说：
“谢谢你，酬金我转账给你哈。”
七月十五中元节，她在本子上写：你在吗？
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后，她确认男友不。
于是他孤身一人出门，找到一名知晓鬼识的大师。
大师说鬼没有轮回，大师说做鬼超过五年就不能再投胎做人了。
大师说鬼虽不会死，却会灰飞烟灭。
鬼一到七八十的年龄就会消失，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鬼了。
天上阴间都没有，每个角落都没有。
七月十六，她对他说：
“我的男朋友，我很喜欢他。以前是、现在也是。”
这是最后的告白，也是提前的告别。
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呢？她轻翻日记本纸张一页页的略过。
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条条的小蛇，最后停留在他最后一次写的那一页。
她抚摸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：你好
她笑了，这么丑的字除了你还有谁？
我的男朋友，我很喜欢他。以前是、现在也是、以后也是~
